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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英姿飒爽

        翌日,是契丹夏季狩猎的驯马日。

        各地进贡来的宝马被圈在围场内,有谁看中场内的马儿,可以向皇帝索要,条件是在一日内必须驯服未佩戴马鞍的野马,如若驯服不了,便要罚酒三杯。

        当然,罚酒是小,丢脸是大――可如果不走出这步,又怎么能显示出自己技艺呢?

        机会与风险总是并存的。

        纵观马场之中,有一匹党项进贡的宝马,号称日行千里,却性情顽劣难以驯服。

        就连精于马术的北院大王耶律奇,也被摔下马来。

        圣宗有令,谁能降伏这匹马,除了将马送给他,还赐黄金五十两,上好绫罗十匹。

        纵是这样,也没有几个人敢来试――毕竟辽国骑术能胜北院大王的屈指可数,谁也不想冒这个风险啊!

        忽然有人提议:“何不让阿里海试试,听说蒙古人也善于骑术,不知道驯马功夫如何?”

        马上有人符合:“是啊!让我们看看蒙古人的厉害!”

        话虽这么说,其实,不过是想见见他出丑的样子,谁叫他昨日一人出尽风头?

        阿里海抿了抿唇,看到耶律隆绪正朝自己点头微笑,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而楚王耶律隆佑也是也是一脸好奇的样子,唯独梁王耶律隆庆,深沉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好吧!”阿里海叹了一口气,往马场走去。

        到马场前,见到耶律蓉其,她今天穿了鹅黄色长袍,如同碧绿草原上盛开的花朵,她明眸生辉,一脸微笑的嘱托道:“要小心,可别叫我失望了!”

        他毫不在乎的一笑,走到马场前,只见马场中一匹紫红色的骏马,这马体型壮硕,正在嘶鸣。

        他于是拨开人群,潇洒的翻身一跃,进入围栏。

        马儿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鼻孔中发出阵阵白气,一看就桀骜难驯。

        正欲上马,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楚王耶律隆佑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说:“我已经叫医官在边上候着了,以防不测啊!”眼底眉梢都是嘲讽的笑意。

        “多此一举!”他挑衅的回答。

        “防患于未然总不是错!”他微微侧脸看他,神情平和而悠远,完全想象不出刚才的话竟然出自他之口,这样的神情,明明应该配上一句:“小心一点,不要伤着自己”,真是矛盾可笑。

        一望无际的漠北大草原就这样坦坦荡荡的向每一双注视着它的眼睛呈现出它最美丽的面貌。

        一个俊秀的白衣少年对着一匹紫红色的骏马在草原中对视着,这少年肤若美玉般细洁,目光神彩流盼,这骏马曲线优美,四肢分外强健,连眼睛都象金子一样闪闪发亮。

        但是这一人一马,身上都毫不掩饰的散发出一种狂放不羁,仿佛自己是这大草原上的天之骄子,任谁也不能够驾御。

        这奇妙的场景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们几乎要屏住呼吸。 阿里海敏捷的一跃,翻上马背,还未坐稳,就被狠狠甩了下来,周围传来一阵笑声。

        他顾不得的疼,爬起来,再试,不料又被摔了下来。

        笑声更大了。

        耶律隆佑皱眉,对边上的蓉其小声说:“果然是中看不中用!”

        “他不会的!”蓉其目光专注而笃定:“他绝不会就这么放弃了!”

        阿里海准备第三次上马,他不相信,自己不能够驯服这匹马,虽然它很难对付,但是遇上他――今天他是铁了心,除非被摔死,否责就一定要驯服它!

        他似乎能感觉得到这匹马骄傲的眼神,在空中与他的眼神产生无形的电石火花。

        此刻在他眼里,唯一想要的就是做它的主人。

        他已经豁出去了!

        这次这匹马似乎听话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排斥,可是没有两下,又不服气似把他甩下来。

        周围的笑声似乎小了一些,人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却少了几分看笑话的意味,开始屏住呼吸为他的命运担心起来――

        他看起来已经摔得很惨了,再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看起来毕竟是个十几岁的清瘦少年,要驯服这样一匹连北院大王都奈何不了的烈马也太为难他了――

        可是他眼里的坚定与果敢却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他要证明,他可以做到!

        只见阿里海又一个转身一个上马――这次他成功了!

        这是一匹野马,坐在它的身上,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它肌肉里所澎湃的力量。

        他抓紧了马鬃,使出了十成的力气来控制马匹,就像在蒙古时每一次驯马一样,而这马儿太骄傲了,越是想要控制它,它越不肯听从他的指挥,还拼命捣乱想把他再次甩下来。

        在阿里海用力的踹了它几脚之后,它变得稍微老实了一点,不再那么乱蹦乱跳了,但还是不肯停下来。

        “我说他能做到吧?!”蓉其看着楚王,骄傲的说。

        “运气好而已!”耶律隆佑仍然不屑,眼神却难以调离,情不自禁的追随着他。

        如此耀眼的少年啊……

        就在这时,这匹马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跨出高高的围栏,飞驰而出,马速太快,阿里海差点又被摔下来,幸好他双手死死揪着马鬃,而他此时手心里已全是汗。

        “糟了!它还没上马鞍!”耶律蓉其叫了一声,她叫人去救,忽而发现身边的隆佑已经不在,不一会功夫,只见一匹白马跟着追了出去。

        风从脸颊旁边呼啸而过,感觉好象无数细小的针在脸上划过。

        在这疾速奔跑的韵律中,阿里海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当他试图控制住它的时候,马虽然没有停下来,却还算配合的转移了方向。

        这匹马似乎也渐渐的领会到了他的意图,这样一来,他心里最初的那些慌乱渐渐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速度所引发的欣喜,这奇异的感觉不仅来自这匹马奔跑的速度,也来自他们若有若无的心意相通……

        问题是,它似乎跑上了瘾,不想停下来!

        它要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是天涯海角么?

        阿里海眼角的余光扫到身后远远的地方有一队骏马正在追赶着他,而在离他不太远的地方,一匹白色的骏马已经十分接近了,马上的骑手朝他扔出一根套索,但是被大红马十分机警的躲开了。 白马带着骑手不停的接近她,一次又一次的用套索来试图套住狂奔的红马,但是却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了。

        他抓着马鬃的十指已经僵硬了,慢慢的开始有些力不从心。

        白马又一次靠近,套马索飞了过来,准确的套住了奔跑中的大红马,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大斜坡,而斜坡的尽头是一汪镜子般平静美丽的湖泊。 他使劲拉住马鬃想要叫它停下来,而它似乎更乐意痛快的洗个澡,根本不理会他,直往下冲去!

        就在这关键时刻,白马上的身影一跃而出,扑向红马上的阿里海,草原中只听阿里海大喊一声,两人腾空而起,然后疾速的向下方滚了下去……

        眼前先是蓝天白云,再是青青绿草,在眼前交替轮回,眼见就要跌进湖里,幸好两人使得功夫在滚落过程中降慢速度,终于在差只有半寸的地方停下,衣襟已湿了少许。

        这时他才发现楚王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两人贴得如此近,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眼前的耶律隆佑眼神满是惊异,那湖水般清冽的眼眸一眨不眨的望着她――然而只是一瞬,他连忙站起来,也没有伸手拉他。

        阿里海挣扎着爬起来,这么一动才发现浑身上下都象散架了一样。

        “果然还是差一点功力吧!”耶律隆佑咳了一声,又恢复原来嘲讽的神色。

        阿里海白了他一眼,蹒跚的走到湖边,那匹马此时已经安静下来,他怒冲冲的瞪着它,它却象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灰溜溜的靠了过来,讨好的用鼻子去蹭他的脸。

        “你……干什么?”他推开它的大脑袋,“被你害惨了!”

        马儿弄得他痒痒的,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两声,说:“你这个坏家伙,是不是因为差点把我摔进了湖里所以不好意思了?!”

        他按住它的大脑袋,它的两只闪着金光的大眼睛很无辜的看着他,然后又凑过来在他的脸上乱蹭。 他拍拍它的大脑袋,扶着它的脖子慢慢的往回走。

        “等等!”身后的楚王叫了一声,阿里海回过头,他说:“是我救了你,你该好好想想如何报答我?”

        “你想怎样?”阿里海嘴角弧度轻扬,有些不屑。

        “你得答应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我还没想好,先欠着好了。”楚王狡黠一笑。

        这辽国的人,怎么都怪怪的,阿里海心里嘀咕,反正到时他走了,楚王也找不到,现在答应也没什么,于是爽快的说:“好啊!”

        楚王微微一怔,他竟然答应的如此爽快?

        宽阔的草原间,阿里海终于驯服了这匹烈马,脸上扬起无比张扬的胜利微笑,似乎叫阳光都为之失色!

        众人愣愣的看着他,没有人能把视线移开,大家不得不承认,他有着惊人的魄力!

        这时候,梁王和公主赶来。

        “你没事吧?”耶律隆庆第一个开口问,不知为何,他紧张得要命,好像连心跳都要停止一般,昨夜,阿里海虽未受伤,但是体力精力都耗费不少,他不由自主的担心,这家伙真的能行吗?

        ――可他真的做到了!

        却是付出了相当代价,眼前的人,满是是伤,可是他却毫不在意的笑着!

        “这匹马如今是我的了,你说我该叫它什么好呢?”阿里海问耶律隆庆。

        “叫安达好了,”楚王在身后插话。

        安达是蒙语中兄弟的意思――他竟然知道?

        “恩,不错,那就叫安达吧!”阿里海对楚王一笑,有种叫天地都黯然失色的美丽――楚王一时说不出话来。

        “呀,你挂彩了呢!”耶律蓉其走到阿里海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半是笑容半是担忧。

        阿里海却微微后退了一步,说:“不碍事。”

        蓉其有些尴尬,转而对楚王说:“多谢你啊,三哥,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平时还真看不出来啊!”脸上一抹淘气的笑容。

        “我是替你这个美女救英雄啊!”隆佑说得无奈:“害得我差点掉进湖里!”

        “那我答应下次救个美女给你就是了!”蓉其咯咯的笑,笑声清脆,对阿里海说:“刚得到消息,母后说要见你,不如和我一起回上京吧!”

        “这……”他略有些为难,可是――事到如今,马鞍还未到手,他也只好答应。

        “好吧。”

        大辽美丽绝伦的公主嫣然一笑,妩媚倾城!

        辽朝五京以上京临潢府为首都,圣宗与太后驻守在这城中,其次是中京大定府,由南院大王留守;东京辽阳府,由北院大王留守;南京析津府,由梁王耶律隆庆留守;西京大同府,则是楚王耶律隆佑留守。

        圣宗兄弟三人各为其职,只有国家有要事发生或者一些重大的活动时才会聚在一起。

        因此,离开庆州后不久,跟随圣宗的阿里海便与梁王和楚王分道扬镳了。

        梁王临走前,把阿里海叫到身边,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到我身边来,为我办事的话,绝不会亏待你;如果你要留在皇兄那里,我只好奉劝你一句,伴君如伴虎,尤其是他。”

        “咦?!”阿里海听出一些特别的意思,但又不想深入去想,于是故作惊叹:“原来你这样怕他?”

        耶律隆庆笑道:“不是怕,而是提醒你!话说到这份上,你也应该明白了。”

        此时草原微风轻拂,掠过头顶,润彻心扉,阿里海忽然觉得梁王眼中有种意味不明的警告和难以察觉的失落。

        顿了顿,梁王转而道:“太后要是看得中你,我就等着喝你的喜酒了!”

        “梁王记性真是不好,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不可能做驸马的!”阿里海忍不住说,梁王却做嘘声笑道:“看样子,我骄傲的公主可是要伤心了!”

        “怎么会?!”阿里海想说什么,梁王却摆摆手,道:“好吧,我就说这么多了,来日方长,后会有期了!”说罢微微一笑,原本有些阴沉的神情此刻在晴朗阳光下散去很多,似乎之前的都是种错觉,然而他无意理会这么多,只是摆手告别。

        回到队中,公主盈盈一笑,问:“二哥和你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阿里海道:“只是告别,”因不想让她看出什么,岔开话题问:“怎么不见楚王?刚才还在这呢?”

        “他已经走了!”耶律蓉其指着前方背影说:“临走前要我告诉你,说你别忘记答应他的事,你答应了他什么?”

        “这个他倒不会忘!”阿里海嘴角弧度轻扬,轻念道:“楚王……不知是怎样一个人呢。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有些飘渺,不知落于何处。

        “你在想什么呢?”蓉其问。

        “没什么……对了,你母后是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要见我?”阿里海转而问。

        听说过一些关于辽国萧太后的事,但如今要去见她本人,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万一被她看出什么,到手的马鞍说不定就要飞啦。

        “她可是辽国,不――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女人了,你见了她就会知道。”公主的语气充满骄傲与崇敬。

        萧绰,当今皇上的生母,三十岁丧夫,其子耶律隆绪十二岁登上帝位,有谋略,有胆识,在年轻守寡、被其它众多皇室子的虎视眈眈的艰难情况下,以其一流的政治手腕,笼络人心,在手握兵权的北院大王耶律休哥、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及汉臣韩德让等人的支持下坐稳了江山。

        如今,辽国在耶律隆绪的统治下,出现前所未有的盛世,其统治集团内部也保持相对稳定,这点太后可谓功不可没。

        这样的传奇女子,他真的要亲眼所见了!

        不日,来到上京。

        只见城内街道宽敞交错,两旁建筑充满塞外风情,无论红楼画阁,还是绣户朱门,都显得大气潇洒;街道间雕车竞驻,骏马争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真是花光满路,箫鼓喧空;金翠耀日,罗绮飘香。

        皇宫更是一片气派,虽仿宋朝建筑,但气势不输,楼宇空阔高挑,直对着远处的南北二塔,市井皆收眼底,比起蒙古包来,自然豪华许多。

        阿里海略微讶异,但是很快眼色转为平淡,来到宫中休息片刻,换了身衣服,便被领去见太后。

        萧绰不到五十岁,一身锦袍,服饰华贵却不媚俗,她目光清淡而凌厉,圣宗和梁王的眼神都和她神似,眼角虽有皱纹,但面容仍旧不失俊秀,由此看得出她年轻时必定风姿卓绝。

        她十八岁嫁给辽景宗耶律贤,耶律贤一生对她宠爱有加,凡是国家大事都与其商量,她无论家庭地位还是政治地位早就超过了一般内室,是个机智而有谋略的杰出政治家。

        萧绰见阿里海虽然年轻,但是气宇不凡,人物丰雅,颇为喜欢,又听说他能文能武,招呼过后篇开门见山的问:“不知你觉得公主如何?”

        “公主美貌端庄,举手之间,风华尽显,叫天下人无不为之倾倒。”阿里海微笑着说,到是看不出什么谄媚的神色,一旁的耶律蓉其听了,掩面而笑,面色早已羞红。

        “那么,你觉得什么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公主呢?”

        “那人必然足够强大威严与博大的胸襟,有君临天下般的气势,但绝不能冷酷无情,最起码要懂得的怜香惜玉,”阿里海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公主说:“要将天下男子对女子的疼爱都用在公主身上。”

        “哦?那你认为天下有这般完美的男人吗?”太后问。

        “有是有,可偏偏都是公主的兄长们,全都是您的子女啊,”阿里海恭维一笑:“公主天天看着世上最完美的男子,一般人早就不入眼啦。”

        太后又好气又好笑,他这话算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推脱还是想要说明皇帝的女儿也愁嫁?

        “那你觉得自己如何?”

        “我么,不过一个平庸小民,误打误撞赢了比赛,竟然由此结识皇上及诸王实乃三生有幸,又惶恐不及。”阿里海言语从容,落落大方,风度翩翩。

        萧绰微微皱眉:“这么说,大辽国的驸马之位对你而言是不敢想――还是不愿想?”

        阿里海怔了一下,没想到太后竟然这般单刀切入,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而她那美丽的眼睛闪着如鹰一般锐利的神色,使得他无所遁形,事到如今只好硬着头皮直说:“我……”

        这时突然听到公主先开口:“母后,你这样可吓坏他了!毕竟我们才刚认识不久,您这样好像弄的女儿嫁不出去似的。”脸色又羞又急,梨花带泪。

        萧绰心疼小女儿,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于是委婉道:“公子初到上京,让公主带你到处玩玩吧。”

        阿里海点点头,有些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萧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沉,似在探究什么。

        耶律蓉其刚才帮他解围,也何尝不是为自己解围,要是阿里海当场拒绝了,她大辽公主的面子往哪儿搁呀?

        “喂!”走出大殿,她终于忍不住了,问:“为什么要拒绝?”

        “为什么……”

        “我问你呢!口口声声说我好,自己却不要,还抬出我的几个皇兄来,到底什么意思啊?”耶律蓉其面带委屈:“要是你开始就没这意思,干嘛和我来上京?”

        “哎……”阿里海轻轻叹息,这该叫他怎么解释呢?

        面对这位不知多少王公贵族追逐的骄傲花朵,他是不是太不是抬举了?可是……这样的自己,又怎么能答应呢……

        正在犹豫踌躇,面前走来一个威风凛凛的年轻男子,这人身形高大结实,面若冠玉,唇红齿白,一身武官朝服,看样子官衔不低。

        “你就是阿里海?”这人问得语气轻蔑,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萧翎,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啊?”耶律蓉其见了,眉头一皱,即便如此,却仍然美得叫人心动。

        萧翎一看蓉其,语气马上软了下来:“我是怕他欺负你么!”

        “你哪只眼见到他欺负我了?”蓉其斜睨他:“你来找母后啊?她正好在呢。”

        “不,我听说你回来了,特地来找你的……”话说了一半,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转又看着阿里海,目光顿时变得凶狠,语气不屑:“听说你赢了射箭比赛?弹了首和楚王不相上下的曲子?还驯服了耶律奇都拿它没办法的烈马?”

        “辽国的事情传得好快啊!”阿里海并不怕他,而是笑嘻嘻的说。

        “那日我有军务在身,没有赶去,不然未必你能赢!”萧翎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一次说完好不好?”公主不耐烦了。

        萧翎看了耶律蓉其一眼,有些无奈,只好直截了当的对阿里海说:“我再与你比一场如何?”

        “为什么?”阿里海睁大眼睛,不明白为何来到辽国比赛没完没了,明的暗的,文的武的,什么都来,赢了有人不服气,输了……还不知会怎样呢?!他摇头苦笑。

        “怎么,你看不起我?”萧翎脸色一沉:“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不管你是谁,我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想赢我?你想证明什么?”阿里海目光锐利,深得要刺透人心。

        萧翎眯起眼,发现的面前的人果然不容小看,更加来了兴致:“我要是赢了,你就别再想打公主的主意,我要是输了,任你处置!”

        不料引来阿里海一阵大笑:“哈哈……你脑子真是简单啊!我和公主怎样,是我和她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再说,就算我赢了,对如何处置你还要花一番脑筋,这种事,无聊至极!”

        “你!”萧翎大怒,这个少年简直目中无人!

        他暗恋公主多年,本想对皇上提亲,怎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看公主和他说话的样子,不当他是一般人,这更叫他又怒又恼,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他,当下扫出一掌,力道惊人!

        阿里海慌忙一躲,知道他的厉害,眉头纠结道:“大白天的你也动手啊!这还有没有天理啊!”

        “明日此时,在东门校场,我等着你,要是不来,就当你输了!”萧翎情急至此,也不管这么多了,就算强词夺理,也不能让这小子再接近公主!

        “你这分明不讲理嘛!不答应也叫输?”

        “不答应就是不敢,就是认输!”

        “我这辈子真是第一次听见!”阿里海嬉皮笑脸的说。

        阿里海与他纠缠起来,见他的气息越来越不稳,脸越来越红,觉得很有意思,耶律蓉其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说:“算了,萧翎,你不用这样咄咄逼人。”

        “公主,这小子想要和你在一起,要是连我都打不过,以后怎么保护你啊!”萧翎听了更急,耶律蓉其分明是在袒护他!

        “辽国有几个人是你对手啊?”蓉其道:“你这分明是为难他么!”

        “哦?”阿里海听到这话反而来劲了:“你的意思是他在辽国非常厉害了?”

        “哼!”萧翎冷笑一声:“你想试试么?”

        “这么说来倒是有一点,但是别拿公主做条件,不论输赢,都应一笑泯恩仇!”阿里海微微一笑,眼中调皮收敛几许:“公主喜欢谁,不喜欢谁,想要和谁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任何人都不应过多干涉,生在帝王家,已经有很多事无可奈何,你又为什么要凭添压力给她呢?”

        一席话,令耶律蓉其怔住。

        她不可置信看着阿里海,他――知道么?

        他的心思竟然如此细密,能够明白她心中所想?

        这个少年,如此桀骜却如此细腻,如此不羁又如此淡然,他与她相识时日不多却一语道破她心声――一颗心就在刚才的刹那砰然而动!

        “你懂什么?”萧翎听了虽然觉得有些道理,但是他哪肯承认:“反正这场武是比定了!到时枢密使大人会来作证,你最好祈祷自己别输!”说罢,看了蓉其一眼,眼神带着温柔:“我是为你好。”

        蓉其星眸微醉,眼前有薄薄雾气,这时方才散了一些:“随便你。”也不再理睬他,和阿里海一同走出宫去。

        身后仍传来萧翎的声音:“明日此时,东门校场别忘了!”

        望着萧翎扬长而去的背影,阿里海略带疑惑的问:“我说公主,他到底是谁啊?好象有两下子嘛!”

        安国公主抿了抿唇,道:“那是当然,他是南北两院枢密使韩德让的副官,辽朝屈指可数的勇士,带兵打仗很有一套,皇上有意任命他为下一任南院大王呢!”

        “那他功夫如何?”

        “挺厉害的,至今只有梁王胜过他。”

        阿里海一惊,梁王似乎比自己功夫要厉害一些,萧翎虽然输给了梁王,但不代表自己能赢,算来算去,也没多少机会获胜……

        啧啧,有些后悔呢,要是不答应就好了。

        辽国厉害的人物果然很多,为什么偏偏都还找上他?

        看出阿里海的不安,耶律蓉其道:“你别去就是了,他又不能把你怎样?!”其实她心里何尝不害怕?

        要是萧翎赢了,那么和阿里海在一起总会有些顾忌,况且他又是韩德让的心腹,韩德让又是母亲的宠臣,位高权重,皇上都要让他三分,到时候韩德让一定帮萧翎说话,那不就惨了?

        阿里海见耶律蓉其看着她的表情写满关怀,眸光如水,轻柔的落在他身上,他浑身一颤,幽幽道:“到了这步,不去怎行?”

        “你就不怕输吗?”

        “输又怎样?赢又怎样?”阿里海的脸微微侧向前方,目光有些缥缈,似看着宫墙,又似早已越过宫墙,落向那苍茫的天际。

        “你不在乎吗?”蓉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双手在胸前轻轻交错,那微微颤抖的唇泄露了此刻她内心的涟漪。

        “公主是在为我担心啊?”他忽然收回目光,露出一丝狡黠之色:“那我可要被辽国千千万万的男子嫉妒,不管明天输赢如何,从此以后,怕是天天要有人来找我决斗了!”

        蓉其笑道:“那你会不会恨我?”

        “唉,美人一笑,倾城又倾国。”阿里海喟然而叹:“若想与公主相伴,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哈哈……这么说,为了我,叫你与天下人相斗,也在所不辞咯?”蓉其再笑,笑声高昂清脆。

        她自幼容貌出众,听过的赞美不知有几多,可现在不同,阿里海不是别人,何况她刚刚芳心暗许,只感心神荡漾,分外轻松愉悦。

        “不过,我还想留着一条命,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呢!”阿里海的眼色有一瞬的暗淡,但是很快恢复明亮:“今天,还是好好玩玩,辽国都有一些什么好玩的?”

        “这可多着了……”

        蓉其一一介绍,恨不得把她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他,与他分享。

        这晚月华如练,月光下的上京城也显得朦胧柔和,不像白天那么威严得高不可攀。

        阿里海看着窗外,心事重重。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

        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

        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

        飞镜无根谁系???娥不嫁谁留?

        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

        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

        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

        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他低低吟道。

        “好词,好词!”背后忽然传来赞赏声,阿里海回头一看,吓了一跳,竟然是圣宗。

        也不知他何时进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又或是自己思绪飘得太远,对周围的声响完全没有意识到?

        月光下,耶律隆绪穿了一件很朴素的袍子,腰束玉带,竟然有一丝文人的淡雅,他星眸微垂,嘴角笑意盈盈道:“我这有一壶好酒,你与我一起尝尝如何?”

        “皇上怎么称‘我’?”阿里海奇怪的问。

        “现在没有旁人在,况且我不是以君王的身份来看你,只是想与你喝酒聊天,何必介意称呼?”

        “那么,你,是以什么身份呢?”

        “以词会友不行么?”

        阿里海微笑:“听说圣宗很喜欢诗词,看来不假。”

        “刚才那首词是你做的么?”

        阿里海摇摇头,说:“是辛弃疾。”

        “辛弃疾?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没听过辛弃疾?!”他有一些惊讶,转而一想,支支吾吾道:“那是因为……”阿里海欲言又止,为耶律隆绪斟了一杯酒,再为自己斟满,道:“因为他是中原人士,皇上没有听说也很正常。”

        “有机会我倒是想见见他,他写得很好。”

        “哪里好呢?”

        “前人咏月,像李白《把酒问月》:‘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白兔捣药秋复春,??娥孤栖与谁邻?’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等等,这些不同的诗词都在向‘天’提问,直接写月――而作者的构思却很有新意,他不写待月,而是从月亮落去之后起笔,并由此展开想象的翅翼,一会儿飞向广阔的太空,一会儿沉入深幽的海底。意境之美,不输任何一家。”

        说罢,举起酒杯,阿里海连忙与其碰杯,耶律隆绪一笑,接着说:“除此之外,结构丰富,而且节奏上也十分生动活泼。”

        阿里海略微一怔,没想到辽圣宗在诗词上的领悟已到这样地步,听了一遍,就评得如此精要,实在令人望尘莫及。

        “皇上就是不当皇上,也必然是个文豪!”阿里海由衷叹道。

        耶律隆绪见他神色无惧,目光如此婉转清亮,尤为赞赏:“你也让我知道,茫茫草原上有个叫蒙古的部落,蒙古部落有你这样一个出色的少年!”

        阿里海胸中一热,有些激动,尤其是听到蒙古二字,眼中泪水打转,几乎要流下来。

        耶律隆绪见他眼中聚集氤氲,在月光下十分动人,心中忽然一动,于是柔和的问:“你可是想家了?”

        “不……”阿里海嘴唇颤抖,眼泪再也止不住流下来。

        此刻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阿里海脸上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灯光的映射下投下的一排阴影,而阴影之后是深不见底的眼睛!

        “傻孩子,还以为我看不出来么?”耶律隆绪声音低柔,似在询问,但更像是怜惜。

        这个男人,虽然和他兄长并不像,但是此情此景,尤其是他关心的语气,还是让他情不自禁流泪不止。

        “娶了公主以后,带她回家吧!”耶律隆绪忽然说。

        “为……为什么?你要把妹妹嫁给一个……一个一无所有的没权没势的普通人?”阿里海结结巴巴的问。

        “哎……”耶律隆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娓娓道来:“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我,和母后的想法都改变不少。”

        “我可以知道吗?”

        圣宗看了看他,缓缓的说:“其实,太后本来有意把公主许给萧翎,但是蓉其不肯,说不喜欢他,要是换了过去,母后哪肯听她的,可是自从蓉其的姐姐发生那件事后,母后也就随她去了。”

        “我不明白。”

        “生在帝王家,婚姻大事一般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母后为了稳固权势,把蓉其的姐姐嫁给了东京留守萧恒德,公主心高气傲,并不喜欢他,时间久了,萧恒德就在外面寻花问柳,甚至公然把女人带回家里。

        我那妹妹哪受得了这口气,两人大吵一架不说,还动起手来,后来干脆回到上京散心,却爱上了一个普通侍卫,太后不肯,逼得她回去……她最后郁郁寡欢而死,”说到这里,耶律隆绪又叹了口气:“去世时只有21岁。”

        “所以,太后决定让蓉其自己选择喜欢的人?”

        “是啊。”

        “那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你呢?你喜欢蓉其吗?”

        “我……欣赏公主的直率,但是我……我不能做驸马。”

        “那你为何要为她决斗?”耶律隆绪有些疑惑。

        “我该怎么解释呢?我也说不清楚……”阿里海手扶额头,神色迷离。

        “我希望你想想清楚,蓉其她是个好女孩,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你明白吗?”耶律隆绪的声音清晰的响起,虽是问话,那语意却是肯定的。 “我知道了。”片刻后,阿里海的声音响起,没有犹疑,平淡如水。

        “我也希望,你是她值得托付的人,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恩?”

        “恩……”他不得不应。

        因为他是皇上。

        是不容得拒绝的人。

        想要反驳,想要解释,可是无从说起。

        看着阿里海,耶律隆绪淡淡一笑,笑意却如夜色模糊,那双月辉所聚的眼眸也敛起所有光华,微微垂首,不见白日的逼人的王者气势,竟是有些寂寥。

        良久后,圣宗才开口道:“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吧。”

        阿里海不发一言,甚至没有站起来相送,过了许久,才长叹一声,心头依然难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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