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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美人如花

        公元1000年。

        这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天空一片纯蓝,干净得一丝云彩没有。

        辽国的庆州城一片热闹。

        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生机盎然,绿色无边无际的延绵到远方,天高云长。

        草原上彩旗飘动,从高处望去,星星点点的帐篷仿若一朵朵盛开的花儿,点缀着草原美丽的绿色。

        今天在这里将要举行一场射箭比赛,赢者将能得到辽国皇帝钦赐的宝物――赫赫有名的鎏金玉锦马鞍,这是辽国最好的工匠历时好几个月精心制作成的,既结实耐用又名贵不凡。

        除了这宝物,还能有幸与大辽公主吟诗对酒,这才是最具诱惑力的奖赏――

        这位公主年方十九,据说貌美不凡,是萧太后的掌上明珠,谁不想有机会巴结一下,若是能得到公主垂青,当上辽国的驸马爷,江山,美人,荣华富贵,什么都有了,而且会福及子孙,这样的好事,谁会错过?

        人群中早就有人跃跃欲试,他们多半是辽朝贵族子弟,也有其他民族的男子,如党项、回鹘、吐蕃等人,每个人都透露出对胜利的无比渴望。

        比赛规定每人射三支箭,靠近箭靶红心者取胜,要是出现平局,则再比一场。

        参加比赛的有几百人之多。

        为了一睹大辽公主的芳容,与她有接近的机会,谁不使尽全力?

        一片苍茫的绿色中,霎时间,只听“嗖嗖嗖”――无数支箭离弦而去,接着“啪啪啪”的落在箭靶上的的声响,场面无比壮观。

        这样的情形,可真谓不见血的沙场,隐隐的杀机四伏,只为一睹红颜芳容。

        辽国皇帝耶律隆绪,一身明黄的锦缎长袍,周身绣满云纹,高贵而清朗。

        他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含着一抹淡然的笑容,一双狭长的眼睛里目光久远而深邃,却又带着一种慵睡的神情看着众人。

        “隆庆,你说蓉其会对这场比赛的胜出者感兴趣吗?”他问身旁的梁王耶律隆庆。

        耶律隆庆大约二十六、七岁,身着绛紫色长袍,靛蓝色腰封,一张脸十分白净,刀削般的精致五官,当他抬起眼的时候,幽深的双眸,仿佛两汪寒潭,狡黠而深不见底。与皇帝的慵懒不同,有一点阴郁,却不露锋芒。

        “这要看是什么样的人了,”他神情自若道:“现在我大辽国力昌盛,若能得到公主垂怜,那便是一世荣华尽享,只可惜……”

        “可惜什么?”

        “蓉其那丫头精灵古怪,一般的人恐怕还真不入眼。”说着,他淡淡一笑,笑容有点不屑,又有点无奈。

        “怕是被宠坏了吧?”

        “如此说来,皇兄你的责任可是最大!”耶律隆庆微微眯眼,目光突然集中于一处――绿草间一个白色的身影清秀飘逸,长长的黑发用一条玉带高高束起,很是精神,虽然距离相隔甚远,看不清具体相貌,但刚才的一?x那,他只觉得一股凌厉而霸道的气势似要排山倒海的压来,却又淡若清风的掠过。

        他能感觉到,这个白衣少年不是普通人――他是目前为止成绩最好的一个,两箭皆中红心,只差这最后一箭。

        而这最后一箭,只见他弯弓有若满月,箭去恰似流星,射得潇洒漂亮,轻松获胜如囊中之物!

        既然赢得比赛,也就意味着他能够见到公主,耶律隆庆微微一笑,看到这个白衣少年朝他这边走来,走近一看,不由暗自惊叹,好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只见他身型修长,身着白色宽锦袍,腰围红色玲珑带,若美玉雕成的俊脸上带着雪梨般的浅笑,每走一步都如同清莲临风,无拘无束,好像走的不是辽国的皇家猎场,而是自家庭院那般悠然自得!

        眼见他越走越近,耶律隆庆竟不能调转视线,他要好好的替妹妹把关,看看这个获胜者是否有接近公主的资格。

        那少年走到梁王面前,竟然视若无睹的与之擦身而过,目光直向辽圣宗耶律隆绪!

        耶律隆庆暗暗吃惊,天下竟然有这般狂傲的少年,居然不把他这个大辽的亲王放在眼里?!

        顿时心头一阵恼意――却又忍不住再仔细观察他。

        少年向辽圣宗行了一个礼,然后抬起头,剑眉星目,明眸皓齿,朗朗一笑:“皇上可以将马鞍赏赐给我了?”

        众人大吃一惊,其一是这个少年率性自然,面对当今皇毫无惧意,仿佛他们是平等的;其二,他赢了比赛,居然关心的不是何时能见公主,而是辽国的马鞍――马鞍虽好,与端砚、蜀锦、定瓷被并列为“天下第一”,当今世上,凡是骑马之人,无不以拥有上好的契丹马鞍为荣。

        可是,再好的马鞍也比不上堂堂的契丹公主啊!

        真不知这小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就连耶律隆绪也不免微微诧异,而他并不动声色,只是以很平常的语气问:“你赢了比赛,马鞍自然是你的,除了这,你还有别的要求么?”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他停顿了一下,缓缓开口。

        “敢于当朝天子谈条件的人可不多啊!”梁王在旁边突然开口,却迎来白衣少年一双闪亮的眸子――这样明亮,仿佛心底里最黑暗的地方也给他这么一眼便照亮了照清了。

        他不自然的笑了笑,继续听他说下去:“这马鞍是新的么?”

        “那是当然!”

        “那么,能不能请皇上用上它带兵一次再赏给我呢?”

        “哦?”这个请求实在古怪,新的不要,反要他用过的?

        “待朕知道原因,再看要不要答应你。”辽圣宗不紧不慢的说。

        “当今天下,辽国雄霸一方,如今的盛世,都是太后与陛下倾力而为,像您这么伟大英明的主,凡是与您沾染过的器物想必也会带上您的帝王气魄吧――我不过是想要个好彩头呢,皇上不会不答应我吧?”少年狡黠一笑。

        “前半句不免阿谀唏嘘,后面倒是实话!”辽圣宗探究的看了看少年,嘴角的笑意似是浓了一些,然而语气却不苟言笑。

        “句句属实啊!”少年说得诚恳,眼睛眨了眨,竟也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笑容。

        “那么,你可准备好与公主要对的诗词了?”耶律隆绪并未正面回答他,而是把话题转开。

        “小人愚笨,哪里能够与公主对词呢?”少年的脸略微暗沉下来,刚才的阳光不见。

        “我看你倒是有几分聪明,这样吧,下午让你准备一下,晚上设宴你可要来,至于马鞍的事,就看你晚上的表现了!”耶律隆绪不动声色的说道。

        是错觉吗?

        ――在他说完的时候,忽然感到一丝凌厉的目光向他射来,想要确定这目光来自何处,却只见到少年云淡风轻的说:“如此看来,皇上盛情难却,我也不好推脱了。”他的眼中无光无波,平静得如同一泓秋水。

        庆州一个豪华的营帐中,坐着一个红色衣裳的美少女,她就是大辽安国公主――耶律蓉其。

        她百般无聊的看着《唐诗》,困到快要打哈气――兄妹中数她最不爱和这些诗词打交道,偏偏母后给她出了这么一个难题,说是作为奖赏和什么射箭比赛的胜利者见个面,其实明明就是在考量驸马的人选!

        母后和皇兄们早放出话了,当今世上,要配得上她大辽公主的,可以不论出生,至少要相貌堂堂,文武双全,品格高尚,谦逊有礼……

        当然最好是世家子弟,以确保耶律氏的血统纯良……

        “公主,你穿这件衣衫好漂亮啊!大辽国恐怕再也不会有人比公主生得更美了!”年方十六的宫女双儿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由衷赞叹道。

        耶律蓉其看看铜镜中的自己,蛾眉淡扫樱唇轻点,眸中淡淡星光可见,如雪似玉脸颊笼上一层淡淡的烟霞,说不尽的娇丽与明艳――这样的脸,是不是足以叫天下所有男子为之倾倒呢?

        她若无其事的笑笑,有些唉声叹气的说:“有什么用呢?生在皇家,却没有属于自己的自由!”说罢又瞪着手中的书,道:“尤其是要背这些无聊的诗词!”

        “公主!你不知道皇上是多么喜欢这些文学呢,现在宫中吟诗作词之风盛行,你就是不喜欢也要能背两句啊!”

        “烦死了!我真希望晚上见的那个人是个草包,不然我万一对不上,怎么下得了台?”耶律蓉其皱眉道,一张美丽的脸,像被微微褶皱的花瓣,却仍旧娇艳欲滴。

        “其实公主大可不必担心!皇上的意思,不是要公主如何才华出众,而是要借公主之口考考这位胜利者,你只要做做样子就行了!到时候,一定会有人帮你圆场的!”双儿机灵的说。

        “你到是看得比我明白!”蓉其眼中一片明亮:“话说回来,这个要来帮我圆场的人怎么还不来啊?”

        “楚王他……”双儿的脸在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然的红了一下:“他说今晚来就一定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耶律蓉其故意问。

        “楚王一向准时!”双儿有些着急,脸一下子更红了。

        “我看你呀,眼里只有我这个三哥咯!”双儿的心思可没有躲过蓉其,她笑盈盈的说:“什么时候我跟母后说说,看看能不能把你赐给他做妾?”

        “公主!你胡说什么呀?我只要陪在你身边伺候你就心满意足了,才没有想那些事!”双儿着急的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个丫鬟,哪来的非分之想!况且……”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蓉其的眼色有些暗淡,转而说:“晚宴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双儿又帮公主整了整仪容,信心满满的说:“公主真是漠北草原上最美的花儿!天下人都想来折枝,却不知道公主会不会在今晚心有所属呢?”

        “你这丫头!贫嘴!”耶律蓉其又好气又好笑的拍了拍双儿,往耶律隆绪的营帐里走去。

        辽圣宗耶律隆绪有别馆设于庆州。

        夜光中,巨大的宫墙仿若草原上的庞然巨兽,而门前的火光,则是巨兽的眼睛,亮得叫人有些眩晕。

        馆中灯火通明,辽国的显贵皆坐于此。

        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着今日射箭比赛的优胜者,议论着他来自何方,议论着他白天提出的古怪要求,议论着他今晚的表现将会如何……

        “若是他表现可嘉,也许皇上会答应他,可谁不知道当今天下,皇上文采过人,更有楚王耶律隆佑也是少有的才子,要通过他们的考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一位官员说道。

        另一个说:“可不是吗?看着他那么小的年纪,恐怕读书不多。”

        “那可要闹笑话咯!”

        宴席上满是山珍野味,都是这几日皇上及众臣打猎的收获之一,肉香满溢,又有美酒、水果等,十分丰富。

        耶律隆庆微闭双目,脑海里浮现出白天那个少年的身影。

        不知为何,那略微孤傲的眼神叫他印象如此深刻,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和谁的有些相似……

        “楚王怎么还没到?”身旁响起耶律隆绪的声音。

        “应该在路上,很快就到了。”隆庆睁开眼,看了看皇上回答。

        “哦。我们兄弟三人有多久没见了?”他问。

        隆庆道:“半年了呢。”

        皇上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可快,蓉其都到了要出嫁的年龄。”

        正说着,大辽安国公主耶律蓉其到场。

        只见公主高绾云鬓,轻裹红罗,脚蹬皮靴,手挽碧绫,在丫鬟的搀扶下步履轻盈而来,触目所及,皆火焰妖娆的炙热。

        这便是传说中的大辽公主么?

        对于惊异赞美的眼神,耶律蓉其早就习以为常,她姿态雍容的入座,目光扫了一下全场,有熟识的,如两位兄长,朝中重臣;有曾经打过照面,但是怎么也想不起名字和官位;也有些完全陌生的面孔,也不知是哪国哪族人。

        “你来了。”辽圣宗淡然一笑:“可准备好了?”

        耶律蓉其点点头,心里却想:皇兄我有你撑腰怕什么?然后莞尔一笑。

        这一笑真是妩媚至极,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不屑。

        耶律蓉其敬了皇上一杯酒,脸色微红,更添亮丽三分,却不知为何,迟迟未见那个希望他胸无大略的人。

        “该不是害怕不来了吧?怕是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到时给大家取笑?”有人小声议论。

        “是啊,我要是他,白天得了马鞍便走,提什么稀奇古怪的请求?”

        “即便是他来了,也未必能入公主的眼!!”

        ……

        正在议论纷纷时,众人眼前出现一抹白影,?x时,营帐一片寂静――

        如玉一般的脸在火光中更显清秀,而他的双眸,清如水亮如星,一眼看去,仿佛可以看到清湖中那黑水晶似的瞳仁,再看时却是深海中的黑珍珠,遥不可触。

        少年就那样随随意意的站着,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却如清莲临风,灵秀飘然。

        仿佛这个无垠的天地是他一人的舞台,他长袖挥舞,踏云逐风,那般的潇洒无拘。

        他缓缓的走到耶律隆绪面前,行了礼,声音清亮如虹:“皇上,我来了。”语气淡然随意得好像在和一个平起平坐的人说话,好像他面对的不是君王,又或者,他早已习惯面对君王。

        就是这样的气质,这样的眼神,无拘无束,无风无浪,却好像犀利雪亮得似能将对方的前世今生看个透彻!

        他,到底是谁?

        在场的每个人都发出这样的疑问。

        “你叫什么名字?”耶律隆绪问。

        “阿里海。”

        “哪里人?”

        “蒙古人。”

        “蒙古……”皇上沉思了一下,说:“可是鲜卑后人的蒙古人?”

        此时蒙古只是草原上散落的部落,并不成气候,强大的契丹人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们谁也无法料到,两百多年以后,这个由成吉思汗领导的强大民族,经过多年的南征北战,血洗山河,建立起疆域空前辽阔的强大军事帝国。

        “正是。”

        “原来我们的祖先是一家?”耶律隆绪浅笑。

        “天下的祖先不都始于一家么?”阿里海笑得及其淡雅。

        “说得好!来,”耶律隆绪叫人奉上酒水,主动与其碰杯。

        阿里海丝毫没有一点惊讶,笑着接受。

        一旁的耶律蓉其看着,却觉得有些意外,不过是个小小蒙古部落的人,怎么会有这般气魄?

        是她孤陋寡闻还是这个人的确与众不同?

        “你可准备好了吗?”饮毕,耶律隆绪问道。

        “等会儿可能要让诸位见笑了。”少年的脸色若有若无的闪着红晕。

        “公主天性顽劣,不要让你见笑才是。”耶律隆绪说得谦虚,语气却是傲然。

        阿里海并不做声。

        耶律蓉其打量着阿里海,嘴角弧度轻扬道:“我对蒙古了解甚少,你可以为我介绍一下么?”

        “蒙古么……”他看着她,语气轻柔,极富情感,仿佛在讲述一个动人的故事:“传说,有一只受天命而生的苍色狼和一只苍白色的鹿结合,一同渡过了呼伦湖,在不儿罕山定居下来。

        从此以后,他们的后人,男子以狼为图腾,女子以鹿为图腾,他们建立起的氏族就是蒙古人的祖先――

        当然,这是一个传说,真正的历史是:东胡曾为匈奴所败,后退据鲜卑山,其中拓跋鲜卑建立了北魏;鲜卑包括了很多部落的联盟,契丹和蒙古都属于鲜卑的后人;两百多年前,蒙古人生活在清河一带,后来部落人口繁衍,迁往更广阔的草原。

        我们都是草原上的民族,这片美丽的大草原带给我们丰富的物产,是我们赖以生存,誓死要保护的家园。”

        一席话,既客观又充满感情,耶律蓉其暗暗赞叹,她目如秋水,脸似桃花,盈盈一笑:“那么,你觉得契丹如何?”

        “契丹是个伟大的民族。幅员辽阔,地灵人杰。”话虽这么说,可他的目光却清冷凛冽。

        “那么,你觉得,我怎样?”耶律蓉其调皮的问,话一出口,立即语惊四座,谁也没想到大辽公主开口竟然这么大胆直白――而少年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反而露出一丝欣赏的神色,他叹道:“公主风华绝世,言行无忌,雍容清贵,举世无双!”

        耶律蓉其咯咯的笑了,本想叫他为难一下,看看不好意思的样子,可是这家伙脸皮似乎厚得很,什么话都说的出来,倒是让她有点兴趣――的确不是一般人呢!至少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那么,你喜欢谁的诗?”她面露浅笑。

        “李白。”

        “哦?我也喜欢李白。”

        “他的诗句或气吞天下,或旷古忧伤,无人能及。”

        “呵呵,在我皇兄面前说这样的话呢!”耶律蓉其斜睨他一眼,谁不知道皇上喜爱诗词?敢说李白无人能超越――即便如此,在君王面前,就不怕惹得他不高兴吗?

        真是个胆大妄为的人啊!

        阿里海却表情从容:“皇上不会计较的。”

        “说得你好像和皇兄很熟嘛!”公主看着耶律隆绪,他的神色一贯平淡,此时微微露出笑意,打量着阿里海,他怎可以这般放肆又这般无所畏惧?他真的不害怕吗?

        “今天上午认识的,并不能算很熟――不过辽国的马鞍确实精美!”阿里海的白衣映着火光,闪着眩目光华。

        众人无不变色,虽然皇上一贯和蔼,什么大事都不能让他闻色而变,可是这个少年狂妄得完全没有分寸,堂堂天子威仪不可亵渎,岂容他这般如话家常?

        就连耶律隆庆也为他捏了把冷汗。

        “我可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说话的人。”耶律蓉其咯咯浅笑,螓首微垂,仪态优美,风姿动人。

        “我也是第一见到你这样的公主。”说罢,他竟然放声而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肯定。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公主吟道。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阿里海接到。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你一言,我一句,似有电光火石,似有长虹贯穿,仿若有情丝丝缕缕在两人之间缠绕,又似什么令两人依依不舍,言语之间,已到旁若无人的境界。

        “好!”――正在此时,传来一句赞叹,声音若风吹玉鸣,微笑若风拂水莲。

        掀帘而来的,正是楚王耶律隆佑。

        众人投去目光,只见姗姗来迟的楚王气宇不凡,不似皇上的雍容威仪,不似梁王的深沉精锐,却有种超然脱俗的气质,着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袍,浑然天成却自是高洁无瑕,目光清澈如碧潭,超然淡定。

        “三哥,你可来了!都等你呢!”耶律蓉其见到耶律隆佑,绽开一朵如夏花般灿烂的笑容,四周顿时觉得如沐春风。

        耶律隆佑对蓉其笑了笑,然后径直走到耶律隆绪面前行了礼,说道:“好久不见了,皇兄!我是不是来得正好?”

        “你要是早点来,会更有意思!”辽圣宗见他,面露微笑。

        “看样子我还是错过了一些。不过,没关系,相信接下来还有更好的!”他匆匆扫了帐内众人一眼,目光最终定格在阿里海身上,就是这个少年,刚才和蓉其对吟李白的《将进酒》,很是快慰投入呢!

        “你就是比赛的获胜者?”耶律隆佑问。

        “恩,你是?”

        “我是楚王,耶律隆佑。”

        “哦。”阿里海既不意外,也不惊喜,声音平淡无奇。

        “隆佑,你既然来了,和他对对诗吧!”皇上说。

        “这样啊……仿佛是单调了一些,不如弹弹琴如何?”楚王摩挲着下巴,突然提议。

        “如此甚好。”圣宗道。

        “我最近得到一把好琴,名为‘耀月’,是从唐朝时流传下来的,正好今天大家高兴,这位公子试试如何?”

        阿里海道:“我那点技艺不上台面,不如楚王来弹奏一曲吧?”语气依旧老道。

        众人附和。

        楚王微笑,也不计较推辞,于是坐下身,抚起琴来。

        随着他指尖轻挑,琴音划空而起,一曲《映日莲》,悠扬清澈若流水一般由指间倾泻而出。

        仿佛间,人已置身碧波清水间,朵朵莲花正绽开花瓣,嫩嫩花蕊递送缕缕幽香,田田莲叶随风向你微微摆舞,翩翩彩蝶绕花而飞,清风拂过,衣袂飞扬;

        正意畅神怡间,忽见小舟,有美一人,婉若青莲,飘然流雪,矫然游龙,惊鸿踏水,笑语嫣嫣,可亲可怜,意倾情动,且携素手,同醉莲中……

        这玄妙的琴声竟将人从大漠风沙带到烟雨江南,叫人无不称奇。

        “此音只得天上有啊!”耶律隆绪赞叹道。然后看着阿里海:“你也来试试?”

        阿里海的脸色有点僵硬,比琴技,他肯定是胜不过楚王了,除非……

        “那我来弹首不同风格的曲子吧!”他坐到琴前,道。

        只听铮然一声,清脆中略带了些暗哑,在座每个人心里似乎都被什么东西猛的划过,随着这烈烈弦音不由自主心神微颤。

        正是一首《十面埋伏》。

        弦弦声急,华丽的古琴在少年的手指下居然生出金戈铁马的气势。

        人人眼前一下从水秀江南到了烈烈战场,只见兵马嘶鸣,风云暗动,一颗心仿佛被这肃杀的音色缓缓提高,吊到不能承受的极至。

        正在暗处心惊,忽然急弦突起,“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千军万马横扫大漠,风沙狂涌天地失色。

        琴音摇曳之中,杀伐驰骋,惊心动魄;细弦波荡之时,剑气四溢,骇人听闻。指下既有万千气势,又时而弦轻音低,稍现即逝的幽咽纠缠其中,承辅跌宕。

        每个人静静的听曲,仿佛早已随着这七弦琴音到了浩瀚沙场,风云激荡,兵锋压城。 待到萧索的低音转回,琴音顺势高起,大开大阖,大有直拔云霄之势,不由得叫满帐的人闻声色变。

        阿里海星眸低垂,琴音越拔越高,指下陡然用力,却听“砰”的一声闷响,古琴再承受不住这激荡气度,猛的长弦崩断,曲消音散。

        “啊!我的琴……”耶律隆佑惋惜的叹了一声,转而看着阿里海,眼里有种包含着讶异的复杂情绪。

        皇上说:“很好。”

        “谢谢。”阿里海把受伤的手指放在唇边舔了舔,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皇上沉吟片刻,道:“看来今晚公主与你所言尽欢,朕便答应你的要求吧!”

        听耶律隆绪这么一说,阿里海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回头见梁王目光仍有惊异,衬得脸色阴晴不定;楚王一脸雍雅的浅笑,笑中带着淡淡的倦意;而公主面色微红,如春天灿烂桃花,美得叫人心旷神怡。

        到了耶律隆绪安排的住处,阿里海躺在床上,突然觉得有些疲倦,这一天,过得好漫长!

        辽国的显贵,今天全都见到了,最有意思的还要数那位蓉其公主,那么直白,那么耀眼,满身青春的光华影响着周围每一个人,原来,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他打了一个哈欠,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警觉的起身,抓起宝剑,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侧耳倾听――

        声音忽然静了下来,唯有呼呼的风声,他不禁皱眉:难道是刚才听错了?

        于是走到外面,只见漆黑的夜空下数点繁星,草儿微动,发出“嘶嘶”的声响――好一个安静辽阔的草原,和他家乡的,是多么相似!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回去,突然一道黑影窜到面前,动作极快,黑暗中只见寒光一闪,那人一掌袭来,掌风凶猛凌厉!亏得他闪得快,然而未等他回过神,又是一掌袭来,比刚才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迅速闪躲,但是肩膀微微被掌风震到,只觉得半边身体一麻,瞬间陷入僵硬!

        而那人并未趁此咄咄逼人,反而是后退了两步,似要给他喘息的机会。

        阿里海于是采取主动攻击,正对那人使出一拳,这一招劲道十足,变化又快,亏得那个反应灵敏,双肘交握接住,却仍是退后几尺,那人不由叹道:“好功夫!”

        阿里海不敢放松警惕,这人来意不明,蒙了面,只露出双眼,虽不像要置他于死地,但也可绝不是好对付的,于是飞出一脚,空中用力,而那人轻盈闪躲,不费吹灰之力。

        阿里海气恼,飞身往前直往那个面部扑去,想要看个明白。

        那人见阿里海步步往前,他步步后退,像在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阿里海十分恼怒,叫了一声:“鬼鬼祟祟,到底什么人?”伸手靠近想要揭开蒙面。

        “想知道?那便要看你的功夫了!”那黑衣人轻笑一声,眼中光芒一闪,不让他靠近,来回之间,又一掌袭来,被阿里海闪过,接着又是第二、第三掌,迅捷异常,力道也在加大,稍有不慎,就会被其击中,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危急时刻,阿里海急中生智,似要一掌击出,却是个幌子,趁黑衣人要接掌时,一把抽出腰间佩剑,这招果然出奇制胜,眼看那人就要被刺中,身体忽然轻盈一闪,剑锋在其面颊一划而过,瞬间蒙面落地。

        此时两人距离靠得很近,阿里海定睛一看,吃了一惊:“是你!”

        那人狡黠一笑,此时月光升高,皎洁的月色正好打在他脸上,使他的脸色略微阴郁―― 一如他嘴角的笑容,神秘而诡异。

        此人正是梁王耶律隆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耶律隆庆冷冷的问:“你究竟为何来辽国?”

        “你认为呢?”

        耶律隆庆低声道:“不是想得到马鞍这么简单吧?”

        这个叫阿里海的蒙古少年意气风发,文武双全,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竟不输王者,他,究竟是什么人?

        接近公主有什么目的?!

        他早就一肚子疑问了,今晚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我只想要马鞍,然后回去。”不料他的回答这般直接坦率,眼里没有一丝狡诈。

        “我不相信你。”

        “你相不相信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耶律隆庆有些恼怒:“好狂妄的口气!小小的蒙古部落,竟然出了你这样的人――你就不怕惹恼了本王,本王一纸令下,灭了蒙古?!”语气极其轻蔑。

        不料阿里海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哈哈……”然后笑意褪去,换上一脸的冷漠,刹那间,这夏日的草原似在深秋,森森凉意浸人肌骨。

        “你敢藐视本王?”耶律隆庆手握成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辽国的敌人似乎是宋国吧?”阿里海话锋一转:“梁王有这精力,为什么不好好想想如何灭宋呢?”

        “哼!”这一句正中他的软肋――

        虽然辽宋两国战事不断,各有输赢,渐渐的,辽国取得了战略上的优势。

        然而,虽然辽国强大,宋朝统治者软弱,但是辽国却始终没有一举灭掉宋,因为那个软弱无用的帝王手下,却是卧虎藏龙,有着一批精兵猛将。

        而辽国就算强下攻宋,国内兵力必将空虚,倒时难防党项、室伟等外族入侵,即便那头胜了宋国,辽军也必然伤痕累累,损失惨重……

        如此看来,虽然历代帝王雄心壮志,要实现它却是困难重重、异常艰巨。

        被这少年一语道出,耶律隆庆不由恼羞成怒,还未发作,却听阿里海又说:“我说的是实话,自古贤臣明君都是听得进忠言逆耳的,怎么梁王就受不了了呢?”此时的他带着一种视天下如无物的傲气,泰然而立,毫不示弱的与他四目对视。

        耶律隆庆看着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渐渐嘴角扬起一抹讥笑:“你希望我怎么说?说你很有道理吗?”

        “其实你的心里已经认同了不是吗?”阿里海看到耶律隆庆的怒意慢慢消减,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终于,他低低的叹了一声:“那么,你便留在我身边吧。”

        “啊?”阿里海闻言一愣:“梁王莫不是看上我了?”然后咯咯的笑起来。

        “我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作为条件,我可以帮你登上驸马之位。”

        “哈哈哈……”阿里海再度张扬的笑起来。

        “你……”梁王不解:“什么意思?”

        “我早就说了,我只想要马鞍,虽然辽国的公主的确是个美人,但是对我来说,做驸马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谢谢你的好意啦!”

        耶律隆庆不由沉默,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他是真的不在乎吗?

        名利,地位,美人,世上谁不想要?

        可是他的心意却好像不在于此,难道他真的目光短浅到只要一副马鞍?

        如果他成了他的手下,成了驸马,还有什么想要而得不到的?

        还是,他是故意这么说,心里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不像!那一双眼睛毫无一丝猥亵淫邪,澄澈清泠若天湖之水,脸上带着坦荡淡然的浅笑,一身冰清玉洁的风范,他绝不是那种深藏心机的人――

        想他梁王,自问聪慧,阅人无数,却有生以来第一次看人不懂,而这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

        耶律隆庆深深吸气,平复情绪,声音沉寂如冰渊:“你是不识好歹还是愚昧无知?”

        “嘻嘻,这就要王自己判断了!话说回来,你半夜偷袭我,吓人一跳呢!你方才使得是什么功夫?看起来很厉害嘛,不如改天教我两招?”

        这家伙,刚才还一脸冰霜,现在却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是他真的天真无邪就是城府极深――他果然是小看他了!

        见梁王不答,阿里海伸起懒腰道:“我可累了,不和你玩了。”说罢,走回营帐。

        梁王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待他身影消失,他才缓缓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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